《恐怖游戏》是迈克尔·哈内克的第4部电影，同时也是哈内克第一部入选戛纳电影节竞赛单元的电影。那是1997年时的事了。电影本身在戛纳电影节上没得到什么奖项，然而，却为哈内克带来巨大声名。这部电影将观众折磨得相当难受，许多媒体都用“声名狼藉”来形容这部电影。面对这些反应，哈内克相当欣慰。当他看到所有观影人士被《恐怖游戏》的尾段无情地愚弄的时候，哈内克开心极了。
在随后的10年内，哈内克每次接受采访，谈及《恐怖游戏》时都会很雀跃地说起他在电影院中看到所有观众被电影愚弄的往事。他想到欣赏自己的这点成就，或许，在他眼中这次经历远比后来《钢琴教师》（2001年）让他捧回评审团大奖，顺便让该片的男女主角伯努瓦·马吉梅（BenoitMagimel）与伊莎贝尔·于佩尔（IsabelleHuppert）同时成为戛纳影帝影后，甚至可能比《隐藏摄影机》（2005年）让他拿下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这段经历更让哈内克高兴。
观众的尴尬
事情是这样的。《恐怖游戏》在戛纳电影节首映，有许多人坐在黑暗的电影院中观看这部黑暗的电影。这讲的是一个关于借鸡蛋的故事。一对中产阶级中年夫妇带着7、8岁的儿子到湖边别墅度假，两个穿白衣白裤戴白手套的小青年自称邻居过来借鸡蛋，最后鸡蛋没借成，倒把中年夫妇一家当囚犯绑起来了。随后的一晚中，小青年用各种方法虐杀这可怜的一家三口。小青年眼中的FUNNYGAMES（英文片名）就成了这一家三口的恐怖游戏。
整个电影的氛围比较冷峻，中年夫妇一家的悲惨遭遇始终牵动着观众的心。当看到电影尾段，女主角突然起身抢枪，最后一枪打中其中一小青年彼得的肚子，将他杀死。看到这一场面，在场观众欢呼鼓掌为女主角绝地反击成功而喝彩。

在掌声还没消停之际，银幕上出现令人惊讶的变化：另一小青年保罗见到彼得被枪杀，大喊一声“不……”。然后随手捡起身边一个不知是电视还是什么其他家电的遥控器，摁了一下后退键，于是整个故事时光倒流，回到女主角正想起身夺枪的场面。这时保罗当然看穿女主角的想法了，女主角还没抢到枪，就被保罗一拳打倒。整个故事就此按保罗的意愿改写，彼得也没死去，两人继续玩他们的FUNNYGAMES。
这惊人的一幕出现，据哈内克回忆说当时现场静极了，一分钟前大家还在热烈鼓掌，突然一下子掌声全被掐死了，不仅如此，现场基本上没有任何生气。一种极度压抑的气氛浮现，而哈内克却乐极了，他明白自己虐待观众，让观众发现自己被电影无情的掌控的事实，让他们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尴尬的初衷实现了。
这整个貌似正常惊悚故事的电影被哈内克这惊人创举搞得观众人心惶惶。得罪观众（戛纳电影节放片场上的观众大多是影人、商人以及影评人）的下场可想而知。《恐怖游戏》当年在戛纳电影节上没得到任何奖项，反倒得了个“声名狼藉”的评价，往后一有媒体提起这部电影，大体都会将其形容为“声名狼藉”的片子。
保罗知道你在看
然而，“声名狼藉”并不能说明这部电影品质低劣。必须承认这部电影在氛围营造还有故事发展方面有着相当独到的地方，甚至可以说电影本身有着生命，角色本身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来左右整个故事的发展，这是哈内克给《恐怖游戏》注入的怪异的能量所致。
有生命，我指和场下观众一样有生命，有独立思考能力，的角色，就是保罗。从一开始保罗要干坏事时先回头望着摄影机镜头诡异一笑的场面开始就让观众感觉到保罗貌似在跟观众进行沟通。从没有与角色进行双向情感交流，一直习惯躲在暗处窥视角色的观众顿时会觉得不安，到底保罗是在看他身后，也就是镜头没展现出来的场面呢，还是真的发现观众在场，他怀着为台下观众表演“好玩游戏”的心情做坏事？
这样的疑问在随后的时间中困扰着观众，直到最后保罗三番四次违反观众多年来养成的观影思维，做出一系列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之后，观众彻底明白，被消遣的对象原来不是电影本身，而是自己被电影，确切地说是被保罗消遣了。这是一种奇特的观影经验，这是《恐怖游戏》给观众的最大的礼物。
暴力青少年的诞生
虽然我认为哈内克大胆的叙事实验是《恐怖游戏》最大的优点，但其实该片在探讨暴力起源问题上，也可以看出哈内克近年来认知的改变。
从“冰川三部曲”中的《本尼的录像带》开始到最后的《隐藏摄影机》，今年翻拍的好莱坞版《恐怖游戏》暂且不说，对哈内克作品有兴趣的观众都会发现，暴力（家庭矛盾、种族矛盾）似乎是哈内克最常涉及的元素。
假如把《本尼的录像带》与《恐怖游戏》一起看，你会发现哈内克似乎越来越信奉“人性恶”这一观点。《本尼的录像带》与《恐怖游戏》相同点都是赤裸裸地展现暴力，不同点是施暴人从原本10岁左右的小孩，变成10几岁的青年。
在《本尼的录像带》中，哈内克试图为儿童变暴力狂找一个原因，他将原因归结到媒体身上（本尼迷恋父亲拍摄的用气枪杀牛的录像带，到最后自己拿起枪做实验，把几岁的小女孩骗到房间里了结了），这部电影本身用符合正常人思维的逻辑来完成，虽然色调、基调都相当灰暗，但观众看完不安过后还能看出哈内克有着保护未成年人不受外界恶劣环境腐蚀的良好愿望。反观《恐怖游戏》，哈内克似乎放弃了原来的想法，不再尝试为儿童青少年暴力犯罪寻找恰当的理由，他的问题从“什么造就了崇尚暴力犯罪的青少年”转变成“崇尚暴力犯罪分子，其实未必是受客观因素影响，而是其本身就是恶魔之子。”
假如说彼得只是一个脑筋不太好使，容易受人唆摆的小青年的话，那保罗在哈内克眼里就绝对是个恶魔之子。这类型的人犯罪没有任何原因，不图财、不为生活所迫，甚至都出身家境可能还不错，自小受尽父母亲人的宠爱，其恶念完全来自自身，将一切当游戏，把杀人当成刺激游戏。看完《恐怖游戏》，观众不会发现哈内克对这群人有着任何的恻隐之心，完全是以将恶魔之子的形象展示给观众以起到警示作用的心态完成这部电影的。
这样的基调在一般观众眼里太过极端也太过绝望，或许我们也可以为保罗的行为找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譬如保罗用遥控器倒带的那一场景，或者我们也可以假设保罗是个热衷于暴力题材电玩的青少年，而他游戏人间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态度或许就是长期浸淫在暴力电玩的世界中所形成的，不然他为何会觉得事情发展一部符合自己先前的期望（彼得被杀），就会下意识地拿起遥控器倒带重新来过呢？


好莱坞版的结尾
哈内克同意好莱坞版《恐怖游戏》诞生的条件有两个，一是找娜奥米·沃茨出演原版中苏珊娜·罗萨演的妈妈角色，也就是女主角。二是要由自己亲自当导演。
十年之内亲自翻拍自己电影的导演，在世界上比较少见，像市川昆还是隔了好多年才把自己的名作《犬神家族》拿来再拍一次。哈内克此举有点出人意料。
据说好莱坞版几乎完成照着欧洲版完成的，不同的地方除了演员的表演之外，还有结尾，据说娜奥米·沃茨演的妈妈最终顺利逃亡了，还没看到电影，假如真是这样，或许也就说明哈内克有意将自己原本过度极端的观念稍稍修正的念头吧，期待好莱坞版《恐怖游戏》。